边城风月

刘跃进是个工地厨子；刘跃进是我们每一个人。

一部高度浓缩、概括了的小说；一个高度浓缩、概括了的人物。

说是比肩，我并无心比肩刘跃进，原因是，他太委琐，太低贱，太窝囊，太天真……但他就象是面镜子，你觉得他与你相去十万八千里，但当你对照他的心灵独白时，却忽然大吃一惊，他的某种思考方式，似乎恰与自己不谋而合了吧？刚刚在嘲笑刘跃进，继而发现，嘲笑的恰恰是自己，是自己的某种狭隘或缺陷。

我们最初觉得自己不是刘跃进，正是因为我们其实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弱点而已。我们当然觉得自己比刘跃进地位高得多，可我们却忽略了，在我们之上，还有多少地位更高的人在正如我们蔑视刘跃进般地蔑视着我们，在他们眼中，我们其实无非都是刘跃进。我们正因为鄙视刘跃进，我们才恰恰成为了刘跃进。就如同刘跃进纠正卖唱老头的管闲事行为，刘震云交代得很明白：“管闲事也分说得起话说不起话；遇上比自己强的人，这闲事管不得；遇上比自己差的人，才敢挺身而出。刘跃进虽是一工地的厨子，但自觉比一个街头卖唱的，身份还高出半头……”看到了？在刘跃进眼中，卖唱老头才是刘跃进；向上提升，在工头任保良眼中，刘跃进当然就是刘跃进；再向上提升，在总经理严格的眼中，任保良也是刘跃进；再向上，在老蔺、贾主任这些官僚眼中，严格也是刘跃进……我们只看到我们下面的刘跃进，却忽视了自己也是别人下面的刘跃进。这是刘跃进的悲哀，还是我们每个人的悲哀？这是刘跃进的无知，还是我们每个人的无知？

刘跃进的性格是复杂的，他几乎包含了社会最底层人群的所有弱点和劣根性：贪财、吝啬、奸诈、好色……或多或少，或明或暗，他呈现在我们眼前的，不是个体，而是整体，不是分裂，而是交织，是一代中国社会人群的缩影。刘跃进是个放大镜，透过他，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，我们每个人心中，私底下的最深处，那些阴暗委琐的东西，我们平日里不敢表达的，不齿于表达的，或者羞于表达的所有情感，无形当中，却被刘跃进这个形象如同歇斯底里般地、毫无顾忌地一股脑掏了出来，然后被无情地晒在青天白日底下。只是在我们自己心中的时候，在我们细小的心眼儿里，那些东西就被无端地缩小了，如同孙悟空的金箍棒，一旦豁地挥舞出来，能把天捅个窟窿。刘震云在书中这样评价过刘跃进：“有些鬼心眼，但凭这些鬼心眼，成不了事，也坏不了事；一句话，就是个老实；或者，他也想弄些大事，但不知怎么弄，想跟人好，却不知怎么跟人好；干脆，他就是一个厨子。”厨子不是没有想法，只是没有办法而已；厨子也不是老实，而是老土罢了。

看到这些字眼，我们都会不舒服，尤其是，还牵扯上了自己。谁没有点鬼心眼儿？没有点见不得光的龌龊想法？就如同刘跃进与马曼丽之间的关系，“没上床并不是两人不是一路，而是刘跃进想上床，并不知怎么上床”。耐人寻味，耐人寻味……到了这时，你还敢说你不是刘跃进？

不能否认，刘震云笔下的刘跃进有些夸大了，夸大的不是整体，而是关于人的劣根性的部分，人性的长处并不得太多地呈现；正如同刘跃进所处的社会被夸大了一样，夸大的不是全部，而是社会中那点阴暗、孤独和冷僻。我想，不是因为刘震云看不到世上还存在着的真诚，或者刘跃进存在着的优点，有意避开这些，仅仅是因为，在现实中，夸大和避让的，恰恰与小说中的世界相反；刘震云小说中展现给我们的，正是我们视线中的盲点。

小说中也有盲点，你看到了吗？那就是刘跃进的纯朴与善良，在混乱与角斗中的不曾泯灭……